「跪下,跟我們道歉。」

儼庭語方畢,驚愕的抽氣聲隨即此起彼落地響遍全場,所有人皆被儼庭的狂語給嚇呆住。

他……他們有沒有聽錯?要他們至高無比的君上跪下跟你們這群男寵道歉?這-簡直是天方夜譚嘛,在場侍衛臉上皆露出無法置信之神情。

高招!望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君,穎歆不得不佩服儼庭這步棋果然下得十分準確,直接命中君的要害!

從小養尊處優的君連自己的父王母后都沒下跪過了,何況是其他人?更別說君成為天下之尊後,從來只有別人看到他要下跪,誰敢讓他做出如此屈辱之事?連閃過這個想法都不敢啊。

一邊是羽泉的性命,一邊是君王的尊嚴,唉,看來君又得陷入兩難了……

雙拳微微緊握,君望向儼庭,眼神攝人道:「你是不是在作夢?」

有時候尊嚴比任何事都還重要……

「儼庭也很希望自己是在作夢,一覺醒來時根本什麼事也沒發生,我們依然在宮中苟延殘喘地活著,但可惜,我們現在都很清醒,不是嗎?」

「你們當真這麼恨我?」君環視了四周一圈,得到了不同答案。隱兒和巧倪畢竟心腸軟,面對他們曾如此深愛之人,還是狠不下心地轉過頭去;柳然和聞涵,一個原先就對他恨之入骨,一個則不甘心自己無故失寵,兩人神情明顯地表示出他們對自己的怨懟,最後君將視線回到了儼庭身上。

嘴角勾起一抹微笑,儼庭凝視著君嗓音柔和道:「若真恨君你,今日就不會只是要君你下跪跟我們道歉這麼簡單了,為何君你就是不懂呢?」

靜默許久,君的雙手漸漸放鬆,眼神也恢復了往常的冷傲:「有轉圜餘地嗎?」

「沒有。」儼庭笑容雖溫和,卻讓人感受到他強烈的決心。

君,再次沉默下來。

從一開始讓他在穎歆和羽泉中選擇一個,到現今逼迫他在尊嚴和羽泉中做出抉擇,羽泉似乎都落於下風,並非羽泉對他來說不重要,只是-

轉頭凝視著身旁穎歆,君不禁捫心自問,若眼前被挾持的人為穎歆,他還會考慮這麼久嗎?

穎歆、尊嚴、羽泉,三者之間,果真能取得平衡嗎?

忽然間自己的手被人輕握住,指間傳來的溫暖感覺稍稍平撫了君混亂的思緒,望進穎歆掩上柔和笑意的雙眸,君欲言又止,穎歆彷彿知他心意般地搶先開口道-

「每一個抉擇中皆有它必要的考量,穎歆不是君,無法替君做抉擇,但穎歆相信無論君最後做出什麼決定,穎歆會懂,他也會,就算受傷是必然的。」

穎歆的話帶給君很大的安撫作用,雖然他對穎歆最後所說的“穎歆會懂,他也會”此語抱持懷疑,誰讓那個“他”是羽泉呢。縱然如此,君還是遲遲無法做出抉擇。

古云道,男兒膝下有黃金,這句話對君來說簡直是廢話!從小到大因為他尊貴的身份,他想讓誰下跪誰就得跪下,誰敢說聲不字?有時候為了保命,趴下求他的也大有人在,這種戲碼在君眼中早已見慣,只是君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有淪落這麼一天的時候。

為了救羽泉,跪下似乎是必然之事,君並不懷疑一旦他拒絕儼庭的要求,羽泉會馬上命喪在他面前,因為他面對的是已經失去心智的儼庭;但一旦屈膝了,那將會是他永難忘懷的奇恥大辱,不僅是失去了個人自尊,最重要的是他連身為君王應有的尊嚴也將徹徹底底賠上。

感覺到一道視線緊緊鎖在自己身上,君看向視線來源,對上的是羽泉清澈的眼眸,這是羽泉自從他選擇穎歆後第一次主動望向他。剎那間,君在羽泉臉上發現一抹快速閃過微笑,雖然消縱即逝,但君還是捕捉到了。

那是什麼意思?君心不自覺地揪了一下,羽泉他竟然-根本不存任何冀望?不存任何他會為了他而做出退步的冀望……難道真如穎歆所說,就算明知會受傷,羽泉還是懂的?

處於驚訝中的君直到看見羽泉突然露出痛苦神情時才倏地回過神來,落入眼眸的卻是令他差點發狂的景象-羽泉頸子出現了一條淡紅血跡。

不等君朝他怒吼,儼庭搶先開口道:「儼庭看君你一直下不了決定,所以就想說幫君你一把嘛,看起來還滿有效的,對吧?」儼庭俏皮地揮了揮手中匕首。

看著儼庭臉上雖掛著微笑,但眸中卻毫無笑意,君曉得儼庭開始玩真的了。忍住心中濃濃怒氣,君知道自己得盡快做出決定,否則-望向強忍著痛苦的羽泉,君沒發現到他此時的憤怒並不比當初他在賞男館找到羽泉時還少。

縱然腦子不停地催促著君先救羽泉要緊,但君的雙腳卻彷彿不停使喚一般,依然直挺挺地站立著,沒想到這麼一個拖延,卻釀成了大禍。

「看來君還是選擇了你的尊嚴,那就別怪儼庭了。」

只見儼庭握著匕首的手一舉,毫不留情地往羽泉頸子劃去,君見狀想出聲阻止時,卻已經來不及了。

「羽泉!」大喊一聲,看著羽泉頸子被劃出另一道深陷傷口,血不停地從他頸子滲出,君一向引以為傲的自制力瞬間崩潰。

「羽泉……」怔怔地看著羽泉神情雖痛苦萬分,卻依舊沒喊一聲,只是死命咬著下唇,緊閉雙眸,這一幕直直衝撞進君的心!

他投降了……去它的自傲、去它的尊嚴,若失去了羽泉,他連自己也會失去。

不再猶豫,君膝微微彎曲,眼見就要跪下,在這令人摒息的一刻,沒人注意到君身旁的人在同一時刻把手伸向了君。

「不要……」

薄弱的嗓音倏然冒出,在一片沉寂中顯得特別清晰,耳熟的聲音令得君一時忘記他原本要做之事,他身旁悄悄伸出的手也在大家沒發覺中慢慢縮了回去。

一切發生得太突然,所有人都怔在原地,表情寫滿了驚訝,只因出聲之人竟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的-羽泉!

該死的羽泉!眼見好事就要完成,卻被羽泉這程咬金給阻擾,不禁惹得儼庭滿心不悅。臉上浮起陰鶩神色,儼庭眼神十分駭人,哼,竟敢破壞他的好事,握著匕首的手倏地一緊,絕不可饒恕。

「儼庭,住手!」察覺到儼庭行為的穎歆和君同時出聲阻止,但終究慢了一步,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羽泉頸上又多了一條傷痕。

「儼庭你這該死的,我已經答應你的條件,你竟不守承諾!」無法抑制的怒氣使得君只能咬緊牙根,一字一語慢慢從他嘴中迸出。

「若不是君你現在還站在我面前,我會動手嗎?」儼庭冷笑道。

「我有說我不跪嗎?」君寒冰著臉道。

「請啊。」儼庭挑挑眉道。

感覺到自己雙腳僵硬,君從沒想過同一件事要做第二次是這麼困難,若不是方才羽泉打斷了他,這件鬧劇早已收場。提到羽泉,當君發覺羽泉竟然又試圖開口說話時,不禁大聲怒喊道:「羽泉,你給我閉嘴。」

但羽泉只是困難地搖了搖頭,雖然頸上的傷口彷彿火燒般地刺痛,他還是強忍住,聲音微弱道:「不要,君,你不用為了我……」

「羽泉,住嘴!」看著羽泉頸子的傷口還在流血,君不禁心急如焚,再次打斷羽泉的話。

「君!」使力地喊了一聲,傷口撕裂般地痛苦令得羽泉差點沒昏過去,又氣又急的羽泉眼眸不禁浮上一層水霧。為何就是不聽他說……

羽泉淒楚的神情不禁令君心中為之一震,雖然不曉得羽泉要說什麼,君還是靜默下來。令人訝異的是,儼庭竟也沒再阻止羽泉開口,他只是蹙著眉頭,神情帶著一點不可思議地望著羽泉。

這人……明明處境就對自己不利,為何還要如此堅持?

視線緊緊地鎖著君,羽泉努力不讓眼眶淚水落下。感覺到傷口沒那麼劇痛後,羽泉瘖啞嗓音中帶著一絲哽咽道:「君,沒關係,羽泉懂的。」

雙眸載滿了驚訝,若非親耳聽到羽泉說出,君真的無法相信羽泉他-真的懂……君的心湖因羽泉悠起了陣陣漣漪。

還來不及看到君難得顯現的驚訝,羽泉眼前突然一黑,身子軟綿綿地往後倒了下去,跌入了儼庭懷中。

「羽泉-」忍住上前的衝動,君只能站在原處乾著急。望著因失血過多而倒下去的羽泉,自己卻什麼事也做不了,這是君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懊惱。因為太專注在羽泉身上,君沒注意到身旁的人眉頭忽然微微一緊。

低頭看著君緊抓著自己的手,穎歆不禁輕吁了口氣,君不是想把他的手捏碎吧?這麼大的力勁,抓得他的手都發疼了。不過……君自己似乎沒發覺呢。
 
「喂,你別裝死。」沒有預警羽泉竟會突然昏過去,儼庭臉色鐵青地一手撐住羽泉身子,另一手則依然將匕首抵在羽泉頸旁道。

好暈……試著睜開眼眸的羽泉,沒想到才一睜開眼,一陣天暈地眩就湧了上來,逼得他不得不又閉上了眼。

失血過多的羽泉早已耗盡體力,方才若非身後的人及時抓住他,他恐怕早已摔倒在地上。察覺到撐住他身子的手似乎沒有鬆開跡象,羽泉不知為何鼻子忽然一陣酸澀。如果不是因為君,他們(他?)今天的命運也不會是如此吧?

雖然無法睜開眼眸,羽泉還是強烈地感受到兩道灼熱目光緊緊投向自己,嘴中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氣,君,羽泉懂的,羽泉真的懂,不論是你為何選擇了穎歆而不是我,或是你在跪與不跪之間的掙扎,甚至是儼庭他們心中的痛楚,我都懂……

基本上我不愛爭寵,這君你應該比誰都曉得,尤其對象又是穎歆,我光是逃避他的誘惑都來不及了,哪有多餘時間來與他爭寵?

他們不了解我們之間錯綜複雜的感情,所以才會以為逼迫君你在我和穎歆之間做出選擇可以傷害到我,他們哪知我根本就不在乎君你選擇誰!當時我一心只希望被無故捲入這場風波的穎歆可以平安獲救,君你那時不就是察覺到我的想法才會瞪了我一眼嗎?

當然我也明暸若不是情勢逼人,君你根本無法從我和穎歆中選擇一人,對吧?如果至今我還質疑君你對我的感情,那我現在也不會還在君你身邊了,這也得歸咎於穎歆每天不停地在我耳旁洗腦吧(嘆),其實若非太了解君你的個性,我有時真懷疑穎歆是不是君你派來的說客!?

想起方才儼庭對我說過,雖然君你選擇穎歆後曾設下陷阱想要救我,但那終究是拿我的生命當作賭注,可他們不懂啊,照穎歆的機伶,他應該早曉得君你心中的盤算,我也不是笨蛋,我們都曉得今日儼庭他們一干人完全是衝著我和君你來的,他們壓根就無心傷害穎歆。

要君你選擇,無非只是想羞辱我,要讓我曉得我根本就比不上穎歆在君你心中的重要性,如果當時君你還不識趣地選擇要我,穎歆當然不會有事,可我就糟殃了,只怕我還來不及被釋放,我這條小命早已被惱羞成怒的他們送入黃泉,所以最後君你選擇了穎歆實在是明智之舉。

縱然如同儼庭所說,這的確是個賭注,因為誰也沒有把握在君你選擇穎歆後我一定可以性命無虞,誰曉得儼庭不會突然失心瘋,一刀刺進我心窩?

但我們都可以肯定的是,當時若君你選擇的是我,我保證我絕對活不到現在,可若君你做不了抉擇,同樣會激怒儼庭他們,屆時我和穎歆的處境恐怕更危險,在這種四面楚歌情況下,先救出穎歆似乎是君你唯一可以選擇的。所以我說我懂的-

「真的,我懂。」

無法言訴心中的震憾,雖然羽泉聲音十分虛弱無力,似在喃語一般,但君卻聽得清清楚楚,一字不露。方才說話之人真的是他的羽泉嗎?那個在平常事上機伶卻在感情上遲鈍過頭的羽泉?

「近朱者赤,看來在我的潛移默化中,羽泉開竅不少。」沒似君如此驚訝,羽泉的心思穎歆一向比君還了解。

「不是近墨者黑嗎?」低沉嗓音與虛弱嗓音同時響起,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起。

望了望出聲的兩人,一個因為羽泉的自白而恢復了以往的冷靜、一個的眼眸不知在何時睜開來,穎歆唇角揚起了個淡淡微笑,平常這麼有默契就好了。

這三人……明明應該在他們的挑撥離間下結下心結的,為何此時他們之間卻圍繞著令人難以言喻的……融洽氣圍?(是錯覺吧|||)

無法掩飾心中的驚訝,望著眼前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的纖細身子,儼庭眸中浮起了一抹複雜神情,我們似乎都太小看了你呢,沒想到你竟然對我們的目的暸若指掌,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。但為什麼……為什麼要阻止君下跪?看看你毫無血色的臉龐,看看你被鮮血染紅的衣襟,你都已經自顧不暇且命在旦夕了,為什麼還要阻止君?難道你不曉得君若不跪下你這條小命就不保了?難道君會比你的性命還重要嗎?你這傻子到底在想什麼!?

「君當然不會比我的生命還重要-」或許是感受到儼庭心中的激動,羽泉瘖啞開口道:「可是君不能跪,至少不能為了我而跪。」

「不是為了君的自尊,而是為了他身為一個君王不能也不該失去的尊嚴。」察覺到羽泉每多說一個字表情就愈加痛苦,穎歆接下了羽泉的話神情平靜道。

「穎歆?」訝異地看著身旁人突然開了口,難道穎歆早就知道羽泉會開口阻止他跪下?“無論君最後做出什麼決定,穎歆會懂羽泉也會,就算受傷是必然的”,君的腦中忽然浮起穎歆方才所說之話,還來不及釐清這一切時,穎歆的聲音又在耳邊緩緩響起。

「君的自尊是個人的,但尊嚴卻是屬於所有信賴仰賴君而生的大臣、侍衛及百姓們的。若君今日的身份只是一個情人,就算要在所不辭他都該為羽泉做任何事,但今日君的身份是一個君王,他要在乎的不是兒女情長,而是他背負著一個國家的興亡。

身為一個君王是不能有弱點的,更別說是讓人抓到他的弱點來要脅他。今天君若可以為了羽泉而下跪,他日就有可能為了羽泉而被迫犧牲甚至放棄他的天下,如果讓有心造反之人曉得此事,那是多麼可怖之事?天下恐永無安寧之日。就因為君手上繫著幾萬千條人命,所以君不能跪,不管為了什麼原因都不能跪,否則君不只害羽泉成為千古罪人,更是對不起他所有人民。」

怎……怎麼會有你這麼一個人?你怎麼可以在我明明什麼也沒對你說過的情況下,一字不露地將我心中所有想法給說了出來?怎麼可以?羽泉只能怔怔地望著穎歆。倏地,羽泉全身一震,他從穎歆眸中讀出了四個字,知你如我。這人……又被他打敗了……嘴角微微抽搐,羽泉明明很想笑的,但一顆淚珠卻從他眼眸滾落下來。

知你如我,多麼簡單的四個字,世上卻唯獨你做得到,再也再也沒有別人了。

感覺到身前的肩膀微微顫抖,儼庭沒由來地感到一陣煩悶,他口氣極壞地對羽泉道:「說什麼君不能跪?說什麼君不能失去他的尊嚴?哼,要毀掉君的尊嚴還不容易,你別忘記方才若不是你出聲阻止君早就跪下去了,如果我在你頸上再多劃幾刀,我倒是要看看君是否真可無動於衷,眼睜睜看著他心愛之人因他而死去。」

羽泉虛落地露出一個淡笑道:「不會有這機會的。」

眼眸快速閃過一絲寒光,儼庭冷酷道:「你以為我不敢對你下手?」

有些困難地搖了搖頭卻不小心扯到傷口,痛得羽泉差點沒暈死過去。忍住那撕裂般的痛楚,羽泉神情十分溫柔輕聲道:「是有人不會給君下跪的機會。」

「不是嗎?」羽泉眼神忽看向某人,嘴角有著一絲幾不可見的微笑。

「你發現了?」某人似不怎麼在意。

「嗯,我看到了。」在他出聲阻止君跪下的同時,他看到了悄悄伸向君的手,剎時他就曉得與他有相同的心思的不只他一人。

瞥了一眼和羽泉對話之人,儼庭臉色陰森道:「你的意思是那人會阻止君下跪?」

「沒錯。」無庸至疑的,因為沒有人比他還愛君。

「就算君是能救你的唯一機會?」

「沒錯。」

「你別跟我說那人不想救你。」羽泉的毫不猶疑讓儼庭臉色更陰沉了些。

「他當然想。」羽泉依然沒一絲遲疑。

「那他還阻止君?」

「如果我沒出聲,他會。」

「那他等於犧牲了你。」

「他不是。」

「他選擇了阻止君而非救你。」

「他根本不會有機會選擇。」羽泉輕輕搖了搖頭。

「呃?」儼庭已經被羽泉一連串的話搞混沌了。

「因為我一定會比他還早出聲。」

完全無法理解羽泉話中之邏輯,儼庭眼眸瞇起道:「你這是本末倒置,到頭來說穎歆終究在你和君中選擇了君-」語未畢,耳中突然傳來一聲噗嗤,儼庭不禁沉下臉色對羽泉道:「你笑什麼?」

羽泉笑得十分虛弱道:「穎歆在我和君中選了誰,重要嗎?」

倏然一怔,儼庭頓時發現本末倒置的似乎是他自己。的確,穎歆要選誰關他何事,他們今天的目的是君,而非穎歆,都怪方才和羽泉的那番話把他搞得暈頭轉向。

事實上不僅儼庭感到一陣錯亂,一旁靜觀不語的君也有點進不了狀況,或者說他無法理解。

羽泉方才說有人不會給他下跪的機會,而那人很明顯地指的是他身旁的穎歆,照君對穎歆的了解,這應是無庸置疑,因為穎歆向來將他看得比他自己還重要。就像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穎歆一樣,穎歆同樣也不會讓任何人做出一絲傷害他的事,所以君絕對相信若事情的發展會對他不利,穎歆一定會出手阻止,可問題是現在這件事不只牽涉到他一人,還有命在垂危的羽泉啊。

君很清楚穎歆重視羽泉的程度絕對不少於他,每個人都以為是他將羽泉寵得無法無天,卻不曉得把羽泉寵壞的根本就是他身邊這人,要論疼惜,穎歆是絕對比他還捨不得看到羽泉受傷害(嗯,好啦,基本上捨不得的程度是一樣的……),所以君才更加困惑,說什麼他都不相信穎歆會選擇犧牲羽泉來保住他的尊嚴。

雖然羽泉說了穎歆不會有抉擇的機會,因為他一定會比穎歆先開口,但那也得在他尚有力氣出聲的情況下做為前提,如果那時他已經昏過去,穎歆勢必還是得面臨這兩難窘局(嗯,如果穎歆的字典上有兩難和窘局這字眼的話……)。如果最後事情真演變成此,不知他絕頂聰明的穎歆會不會也有感到不知所措的一天?

眼見原本自己的心願就要達成,沒想到卻在羽泉的攪和下失敗了,儼庭除了氣急外,他愕然發現心中竟然還有那麼一丁點的……失落……這發現不禁讓他撐著羽泉身子的手突然鬆了一下。

體力殆失的羽泉在忽然沒了支撐下,身子軟綿綿地滑了下去,還沒來得及與地面碰觸到,身後人突然伸出手攬住他的腰,後腦勺因此撞上身後人的胸懷,令得他又是一陣天暈地眩,整個人只能沒力氣地倚著身後人,絲毫無法動彈。

「你以為我會就這樣放棄嗎?你以為我會就這麼放過君嗎?嗯哼,你太天真了。」故意忽略心中的莫名失落,儼庭唇角重新浮起一抹詭魅笑容,湊向羽泉耳畔低喃道。聰明不下穎歆的他當然曉得目前情勢還是他處於上風,雖然多了個穎歆作梗,但為了達成他和其餘男寵的唯一心願,他只能拿君對羽泉的感情來作為賭注,如果贏了,那他死也瞑目,若輸了,他只好拉羽泉一起陪葬,說什麼也不能便宜了君。

羽泉可以感覺得到儼庭的情緒起伏,那帶點矛盾的情緒……儼庭認為他沒法了解他和其餘男寵的心情與處境,這點羽泉反駁不了,因為他的確無法身同感受,但要說他沒立場,羽泉只感到悲哀,如果連他都沒立場,他們這些人今天根本就不應該站在這裡。閉眸苦笑,羽泉想說點話,但他現在卻連喘個息都感到痛苦萬分。

事情還會更糟嗎?或者說,還能更糟嗎……

「君,我們的事還是得繼續,先前三番兩次被阻擾,這次是最後一次了。」儼庭沒有發現到自己臉上雖掛著笑容,眼眸卻早已無任何笑意:「如果君不打算跪下跟我們道歉,那就請君帶著你的侍衛出門,我們會等羽泉斷氣後自盡,屆時君再來替羽泉收屍;如果君願意跪下我們道歉,那也請君快一點,君也不想看到羽泉最後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吧?儼庭並不想為難君你,不過還是要請君快點下決定。」

這樣還不叫做為難嗎?君難得露出一絲無奈。現在不是他不跪,而是穎歆不會讓他跪,就連羽泉也不讓他為他而跪。羽泉也就算了,反正他目前在別人手中,要干涉也干涉不了,但穎歆就在自己身旁,既然他說了不會讓他跪,君相信自己也跪不了,可偏偏羽泉又是他一定要救回的,君滿心無奈地望向穎歆,臉上寫滿他到底該怎麼做的問號。

「君,穎歆說過穎歆無法替你做抉擇,穎歆也不想阻擋君的任何決定,但-請君體諒穎歆,穎歆也有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。」穎歆難得正經道。

看著穎歆眸中出現極少見的堅持認真,君忍住想將穎歆擁入懷中的衝動,低沉道:「那羽泉呢?羽泉不是你想要保護的東西之一嗎?」

穎歆不語地凝望著君許久後道:「我很愛羽泉,但我也愛君你。」

君靜靜地看著穎歆道:「我知道,但羽泉快撐不住了。」他曉得穎歆跟他一樣著急羽泉,所以他不相信穎歆真把他的尊嚴看得比羽泉還重,穎歆在保護他什麼?

「君……算了……我本來就……不屬於你……是時候……還我自由了……」羽泉聲音極微薄弱,雖然喉嚨痛得他幾乎無法出聲,但他還是慢慢地將心中想說之話一字一語道出。

「羽泉,別亂說話。」君臉色頓時沉了下來,話中有警告之意。

「我……我沒亂說……我是……說真的……」痛苦地咬了一下唇,羽泉看到君一臉不滿還想開口時,虛弱道:「君……拜託……別打斷……我的話……我……我沒力氣了……」

閉上唇,君第一次怨恨自己,為何會讓羽泉再次陷入這樣的危境,為什麼受折磨的總是無辜的羽泉,為何權力至高的他竟無力保護身邊之人?忽然一聲大喊打斷他的自責。

「夠了,你別再給我開口,否則別怪我不客氣。」儼庭惡狠狠地對羽泉道。

「你們以為……我的日子……有比你們好……過嗎……」

「我說住嘴!」儼庭滿臉漲紅,他從未見過如此不知好歹之人。

「你們可知……想死又死不了……有多痛苦……」

「住……嘴……」儼庭氣勢愈來愈弱。

「你們又豈知……我這輩子的心願……除了離開宮中外……就是……殺了君……」

羽泉的話像是丟出一顆炸彈一樣,全場震驚。

「你……你騙人……」還無法從驚訝中回神的儼庭喃喃說道。

「並非……所有男寵都是……自願進宮的……不是嗎……」

同樣被迫進宮的柳然一臉愕然地望著虛弱的羽泉,羽泉也是被強迫的?怎麼可能?

「可是君這麼寵你-」柳然不自覺地開了口。

「你希望……被君寵嗎?」羽泉扯出了一個無奈微笑。

柳然無語,的確,他並不想被君寵幸,他是如此地憎恨君,只是他的生活已被君毀掉,他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柳然了。

「我又……何嘗不是呢……」羽泉思緒飄開了。

曾經他天真地以為,若君有一天肯放手了,他就可以回家了,但他似乎想的太過於簡單,他沒想到如柳然所說,當君強要他的身子那一天起,天下早已無他容身之處。

「離開宮中,我們還有家可回,但我們的歸宿呢?我們還能有歸宿嗎……」羽泉的低喃點出了在場所有男寵心中的痛,他們有人的身與心都給了君,失去了心,尚可恍若無事地娶妻生子,繼續過他們的生活,但失去了身……失去了身的他們,還可以擁有一般正常人的生活嗎?還能嗎……

「不奢求得到君一輩子的恩寵,只是想要有個棲身之處,可以安心過完餘生之年的一個窩。離開宮後,無法再面對家人、無法再面對人群、甚至連未來都無法再面對,這樣一來,該何去何從?該何去……何從呢……」

心中最深層的感受,竟被一個他們認為被捧在手掌心上疼的人口中說出,那種震驚是無以倫比的,原以為這人不可能了解他們的心情與處境,沒想到……沒想到他卻比誰都還清楚……

「可我不要君的寵幸呀,我不想進宮,不想成為君的男寵,不想與君同眠,不想遇到君……我有我自己的家,我的爹娘,我的弟妹,他們都在等我,我好想離開宮中,我好想回家,但我回不了,不是不想,是不能吶……」神智漸漸不清的羽泉眼神已失去了焦距,他低喃的嗓音彷彿魔咒似地深深竄進每個人的腦海,狠狠地撞擊了每個人心中最脆弱的地方。

「我的生死連繫著幾百條人命,幾百條與我血水相融的人命,我的性命早已無法由我自己主宰。我好恨那個令我失去一切的人,好恨那個令我不得不忍辱偷生的人,好恨那個總把我耍著玩的人,我好想好想親手殺了他,但我不能也無法,因為……因為……」因為他就是那個主宰我生命的人……你們愛的君呀……

無意識地將心底從不敢與人知道的話說出,雖然羽泉的聲調愈來愈微弱,在場所有人卻聽得一清二楚,大家彷彿把空間留給羽泉似地,沒有人出聲,大家只是靜靜地聽、悄悄地聽……

「你們忌妒我受寵,我卻羨慕你們的自由,你們覺得宮外不容於你們,但我卻渴望走出這所龐大監牢,我沒有做錯什麼,我也不需要別人的接納與諒解,就算這個世界不容於我,我還有家,就算我的家也不容於我,我還有我自己,如果有一天連我也容不下我自己,那-」

「你還有我們。」

低柔緩和的嗓音有著令人無法質疑的堅定。

抬頭與那總是帶著微笑的人兒四眸相對,他依然笑著,卻是令人心安的笑容。

「你還有我們呀。」

同樣帶有魔力的柔緩嗓音安撫了他苦澀的心。

「如果哪一天你容不下你自己,那我容你,如果我不夠,還有君,如果君也不夠,那我們一起容你,你不會孤單的,你還有我們呀。」

真切誠摯的一字一語深深打動了羽泉的心,眼眶突然一陣熱意,無法抑制的淚水一滴一滴地滾落臉頰,喉嚨哽咽住,羽泉無法再出聲,也不想再出聲,足夠了。

眼眸慢慢闔上,羽泉可以感覺到思緒漸漸遠離他的腦海,耳旁一片安靜,彷彿沒了人煙,就連痛楚也消失了。終於給他盼到期待以久的解脫,雖然死得很冤枉,呵,但卻死而無憾了……

就在羽泉完全閉上眼眸那一刻,耳邊突然傳來“咚”的一聲,像是某個金屬掉落到地上的聲音,他感覺得到攬在自己腰上的手慢慢鬆開,接著他的身子軟軟地滑了下去,躺倒在地上。

耳旁突然又吵鬧起來,有人大叫著,有人狂喊著,自己的身子忽然又被擁入一個熟悉的胸懷,那令他又愛又恨的氣味。

只聽見無言喊著要人將所有男寵抓起來,包括他身後的儼庭。
只聽見他身後的儼庭窸窸窣窣的啜泣聲。
只聽見身邊的穎歆用他低沉輕柔的好聽嗓音低歎了聲傻瓜。
然後有雙溫熱大手撫上他沾滿血跡的頸子,大手似乎有些顫抖。
然後是他昏迷前聽到最後也是最清楚的一句話。

「你別妄想有別的歸宿,你的歸宿只有一個,那就是我。」

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淺笑,
等等,君,你忘了喔,
我的歸宿-
還有穎歆呢。

***

「羽泉,你還要睡多久,有人等得不耐煩了。」
「別吵他了,他臉色好蒼白,讓他好好休息。」
「那你還握著他的手不放,這樣他怎麼休息?」
「你不是同樣一直摸他的臉?」
「因為他的臉好摸嘛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
「都已經三天了,你說羽泉會不會-」
「別亂說話。」
「不一定羽泉已經醒來了,只是不想見到我們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
「怎麼不可能,他會這樣也是我們間接造成的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更何況他一直不喜歡我們。」
「他何時說過不喜歡我們了?」
「也對,羽泉好像只有說過討厭你,沒說過不喜歡我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所以你應該先出去,不一定羽泉就會馬上醒來。」

氣氛低沉中-

「可是如果羽泉真不想醒來,怎麼辦?」
「他不敢不醒。」
「威脅一個病人似乎不太道德。」
「這不是你最擅長的嗎。」
「我向來不用威脅-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我喜歡恐嚇-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因為比較有趣。」
「夠了。」

「難得有機會羽泉這麼安靜,不如我們來試試看。」
「嗯?」
「威脅和恐嚇啊。」
「不是說不道德?」
「誰說的?」
「你。」
「何時說的?」
「方才。」
「怎麼可能,我像是會說那種話的人嗎?」
「…………」

「你先來吧。」
「真要玩?」
「還跟羽泉客氣嗎?」
「幸好我們不是敵人。」
「呵呵。」

威脅與恐嚇中-

「羽泉,你忘記若你有任何差池,你的家人也會跟著陪葬嗎?」
「羽泉,你再不醒來我就要吻你了喔。」
「羽泉,你會被捉都是無言的過失,你不會想連累他被我懲罰吧?」
「羽泉,你再不醒來我就要開始脫你衣服了喔。」
「羽泉,你那小婢女我一直很看不順眼,你難道想起來時就看不到她了嗎?」
「羽泉,你再不醒來我就要上床抱你了喔。」
「羽泉,有人已經在蠢蠢欲動了,你不會想在昏迷時被人吃掉吧?」
「吶,應該只有你會做這種事吧?」
「我?你應當曉得我最討厭人家沒反應吧?」
「我怎麼可能曉得,我對你一向很有反應啊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難道不是嗎?」
「那你方才還說得這麼曖昧?」
「我們在恐嚇羽泉不是嗎?」

再次沉寂中-

「怎麼不說話了?」
「真的-」
「嗯?」
「幸好我不是你的敵人。」
「呵呵,本來就不是嘛,我那麼愛你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還是要我證實給你看?」
「不用了。」
「夠了。」
「呃?」兩人看著彼此同時發出疑惑聲。
「你有說話嗎?」
「沒有,你呢。」
「我說不用了。」
「那夠了是誰說的?」兩人再次同時出聲。
「我說的。」瘖啞嗓音中有著一絲無可奈何。

其實是不想醒來的,不過身邊這兩人實在太吵了,而且對話還愈來愈不像話,哪有人對一個病人又威脅又恐嚇的?為了讓耳根子可以清靜,羽泉不得不出聲阻止他們。

「羽泉,真的是你?」床上人兒動也沒動,眼眸也未睜開,蒼白依舊,難道他們產生錯覺了?

廢話,房裡還有別人嗎??

「羽泉,如果是你,你動動手指讓我們知道好不好?」

嘖,我的手被你握得這麼緊,哪動得了?

「羽泉,還是你眨眨眼眸讓我們知道你醒了也可以。」

啐,那樣看起來很蠢耶,我又不是笨蛋。

感覺到身邊兩人忽然沒了動靜,羽泉正覺得奇怪時,突然有個溫熱東西覆上他的唇,而且還霸道地撬開他的牙齒,將舌頭伸進去捲住他的舌尖,強迫他與他唇舌交纏。

「嗯……哼……」

有沒有搞錯啊,他是病人耶。

「嗯……哼……」

還不放開?他快不能喘氣了啦。

「嗯……哼……」

穎歆,你這大混蛋,是不是想謀殺我!?

「嗯……哼……」

「穎歆,夠了,羽泉快沒呼吸了。」十分無奈地伸手將穎歆拉回自己懷中,免得羽泉成為第一個因為被吻得無法呼吸而窒息的人。

看著羽泉被他吻得有些紅腫的嘴唇,穎歆笑咪咪地倚在君懷中道:「原來羽泉要人家吻他才肯醒來啊,真是個愛撒嬌的孩子。」

「你這該死的!」啞著嗓子,羽泉努力睜開雙眸,微微撐起身子,惡狠狠地瞪著眼前笑得十分愉悅的人。

「你終於醒來了。」放鬆地輕吁了口氣,穎歆起身摟住羽泉,埋在他頸邊悶聲道:「你再不醒,我跟君都要瘋了。」

「穎歆……」微微怔住,羽泉沒想到會看到穎歆脆弱的一面,而且還是為了他……眼眶有些酸酸的,羽泉聲音啞道:「愛撒嬌的人是你才對吧。」

感覺到還有另一道灼熱眼神鎖著自己,羽泉抬頭看向視線來源,面對來人的凝望,不知為何,他竟出不了聲……

「別大眼瞪小眼了,君這三天以來一步也沒離開過你身邊,當然我也是啦,給他個擁抱不為過吧。」穎歆在羽泉耳旁低語道。

君……照顧了他三天嗎?怔怔地望著君,羽泉心情有些複雜。

「羽泉,抱抱君嘛,就算是敷衍敷衍他也好啊。」

無奈地看著攀在他身上的穎歆,羽泉哭笑不得道:「你把我摟得這麼緊,我怎麼動?」

「可是抱著你好舒服喔。」穎歆捨不得放開羽泉地慵懶道。

「你很舒服,可我很難受呀。」羽泉顯得有些吃力,哪有人像穎歆一樣把重量全壓在病人身上的?

「穎歆,你真想壓死羽泉嗎?」看著羽泉快撐不住了,君只得伸出援手,再次將穎歆拉離開羽泉。

雖然手被君拉住,穎歆還是將臉龐硬湊到羽泉面前,對他眨了眨眼聲音壓低道:「看來君在吃醋了,我出去看看讓御膳房熬煮的粥水好了沒,我不在時你自己要小心,別讓君欺負囉。」

抿唇看著一臉揶揄的穎歆,羽泉心裡想著,你在時我才要更注意吧!

心裡頭才剛有這個念頭,穎歆突然低下頭來吻了他的唇一下,還沒來得及斥人,穎歆已經帶著燦爛笑容離開了房內,留下他和君單獨兩人……氣氛再度沉寂下來。

「傷口還疼嗎?」君率先打破沉默。

習慣不讓人為自己擔心的羽泉很本能地想搖頭,卻又忽然想到害自己受傷的人就在面前,羽泉低頭悶聲道:「疼。」

發現面前人忽然沒了聲音,羽泉不禁抬起頭,只覺得眼前一陣黑影欺上,身子已被人擁入懷中,力道出奇輕柔,卻緊錮十足。

埋在君的胸懷,羽泉悶悶笑著,有種惡作劇得逞的心虛,看來他這次受傷,真的嚇到君了……

「很疼很疼嗎?」君擁著羽泉低沉道。

雖然很想趁機捉弄捉弄君,畢竟機會難得,但羽泉最後還是硬不下心腸,輕聲道:「嗯……一點點疼啦。」

「當時我不該猶豫的。」君悶聲道。

閉眸揚唇微笑,羽泉瘖啞道:「結果並不會不一樣。」除非先把穎歆打昏……

又沉默了許久後,君臉頰貼著羽泉髮絲道:「別再有下一次了……」

那君你得管好你家穎歆才行呀,誰讓他這麼有本領,連無言這麼機敏都可以輕鬆擺脫。

不過會發生這種事,追根究底還是君你的責任吧?

「我不會再讓你有機會受傷害。」彷彿相互回應似的,君緊緊摟著羽泉道。

臉頰微熱,君少見的溫柔話語令羽泉有些心悸,但如果是以前的羽泉,他一定會知道君此話的背後,代表了什麼意思……

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,果不其然,君下一句差點沒讓羽泉噴血。

「什麼?」羽泉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,啞著嗓子蹙眉道。

「我說,今後不論我去哪,你都得待在我身邊,不准你離開我視線半步。」

「君說笑的吧?」羽泉帶著愕然神情,抬起頭望著君平靜臉龐道。雖然他很希望君只是隨意說說而已,但君臉上卻出現難得的認真。

低頭吻了吻羽泉額頭,君低沉道:「我看起來像在說笑嗎?」

就是因為不像,他才苦惱呀……

羽泉臉色有點難看道:「不管何時?」

「嗯。」

「不管何地?」臉色更加難看了。

「嗯。」

「上朝時呢?」微微掙扎君的摟抱。

「一樣。」擁著羽泉的手箍得更緊。

「晚上就寢呢?」沒忘了還有穎歆吧。

「我的床容得下我們三人。」就算在上面翻滾都綽綽有餘。

心中冒出一把無名火,羽泉咬著牙,擠出了幾個字:「那君和穎歆歡好時呢?」

「我不會介意,你儘管睡你的。」

砰!

羽泉可以聽到他腦中最後一根理智神經崩斷的聲音。

忍耐、忍耐,羽泉不停在心中對自己呼喊著。深深吸了口氣,羽泉一字一語緩慢道:「君不介意,或許穎歆介意呢?」

「我不介意呀。」

令人又恨又愛的悅耳嗓音倏然響起,只見穎歆手捧著熱呼呼的稀粥,笑咪咪地站在房門外,眼眸笑得幾乎瞇成了一直線。

驚愕地微啟著嘴,羽泉再次肯定他身邊這兩人確實有病,而且還病得不輕。使勁地一把推開君,羽泉難得失控大吼道:「你們不介意,可是我介意!」

聞言,穎歆笑容可掬地望向君問道:「還有轉圜餘地嗎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抗議有效嗎?」

「沒效。」

穎歆看向羽泉笑笑地攤了攤手,表示他也救不了他。

你們這兩個狼狽為奸的小人……羽泉簡直氣炸了……遇上這兩人,他就算有幾百條命都不夠用!

「羽泉,別氣壞了,你的身子還很虛弱,如果再昏過去一次,君可能會拿繩子將你們兩人的手綁在一起,到時候-」穎歆突然笑得很曖昧:「你真想不介意也很難了。」

該死的穎歆!

氣昏頭的羽泉隨手拿起身邊的枕頭往穎歆砸去,可惜讓身手靈活的穎歆給輕鬆避開,羽泉氣得整張臉蛋漲紅,想開口罵人卻講不出話來,反而不小心岔了氣,狂咳不停!羽泉一手撫著喉嚨,一手按著胸口,神情顯得十分痛苦,

見狀,君一把將羽泉拉向自己,不由分說地堵住他的唇,成功阻止了羽泉的狂咳。而完全來不及反應的羽泉只能睜大著雙眼,耳邊還傳來窸窸窣窣的喃語。

「嗯嗯,原來如此,不讓他呼吸的確可以阻止咳嗽,這招不錯,可以學起來。」穎歆若有所思地自喃道。羽泉的雙眸睜得更大了……

雖然羽泉忘記了掙扎,君卻難得沒趁人之危放開了他,意猶未盡地輕輕撫著羽泉唇瓣,君低沉道:「別跟穎歆鬥,你玩不過他的。」

身子稍稍往後移,避開君惹人心猿意馬的撫摸,羽泉不滿啞道:「誰跟他鬥了,他那人就算不去惹他,他也會主動來招惹你,君不也拿他沒法子。」

「嗯?這個“那人”,是在指我嗎?」穎歆笑得十分迷人不以為忤道。

「除了你以外還會有別人這麼惡劣嗎?」羽泉同樣回了個迷人笑容挑釁道。

「嗯哼,有人的嘴巴愈來愈靈活了呢。」穎歆依然笑得一副畜生無害的模樣。

「沒辦法,誰讓身邊有這麼一個“好”的師父。」羽泉故意加重語氣道。

「看來你是嫌你的嗓子不夠啞是吧?」穎歆唇角彎了起來,眼眸淨是笑意。

「什麼意思?」羽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。

「晚上就寢時你就知道了,不過只怕那時你連開口的機會都不會有。」穎歆笑得曖昧極了。

惱怒地瞪著穎歆,再次落於下風的羽泉不禁責怪起君為何不把他家的穎歆給管教好……

接收到羽泉氣惱的眼神,君搖搖頭笑道:「我連你都管不好了,何況是穎歆。」

羽泉還想反駁,卻被君摀住唇道:「你怎麼連生病話都這麼多?」

皺著眉拍下君摀住他嘴巴的手,羽泉自喃抱怨道:「那不是你們兩個害的。」是誰硬將他給吵醒的?

「好了好了,先喝點粥吧,三天沒進食,你好像又瘦了。」穎歆走到羽泉身邊掐了掐他臉頰道。

喂……你們兩個很愛動手動腳耶,又不是你們的玩具……

沒好氣地瞪了穎歆一眼,羽泉嘴裡嘀咕地接過穎歆手上的碗,拿起湯匙舀了一口粥,正要往嘴裡放時,卻忽然感到渾身不對勁。

望著眼前兩對烏溜溜的黑眼珠,羽泉放下手中湯匙道:「你們這麼直盯著我瞧,我怎麼吃?」他的真正意思是:你們兩個打攪我這麼久,可以滾了……

「羽泉你還真無情呀。」穎歆故作唉聲嘆氣狀:「虧我和君不眠不休地照顧了你三天三夜,而且還因為太擔心你幾乎是茶不思飯不想,食也不知味,好不容易你醒了,我們只是想多看你一會兒,你連這機會也不給我們,真是令我們太傷心了,我-」

「好了好了,你們要看就看個夠,當我什麼也沒說。」羽泉無奈地投降道,穎歆不去當戲子實在太可惜了……

笑咪咪地望著羽泉極不情願地一口一口將粥塞進嘴裡,穎歆眸中的愛憐愈來愈深,心裡頭又湧起了誘拐羽泉出宮的念頭,呵~有羽泉相伴的日子,永遠不怕無聊呀……

「對了-」吃到一半時羽泉忽想起了件事,望向君,羽泉猶豫著該不該問出口。

「怎麼?」伸手抹去羽泉嘴邊的湯汁,君毫不避諱地舔了舔手指,看得羽泉是一陣目瞪口呆。

「君……」臉頰酡紅,羽泉又羞又窘,差點沒想把手中的稀粥往君臉上砸去。

發出了低沉笑聲,君沒想到他這舉動竟會讓羽泉如此羞怯,再次將手伸向羽泉,見羽泉有些慌張地往後坐了點,君只是噙著笑地接過羽泉手上稀粥,道:「別浪費食糧了。」

咬了一下唇,羽泉臉上潮紅絲毫未褪,雖然明知君並非蓄意挑逗,可羽泉卻在那一刻,有些砰然心動……

眼眸充滿深厚笑意地望著滿臉緋紅的羽泉,若非對差點失去羽泉一事尚心有餘悸,君會十分有興致逗弄逗弄現在的他:「你方才想說什麼?」

「啊-」低呼了聲,羽泉差點就忘了一直記掛在心上的事情,看著君起身將碗放到桌上,羽泉神情顯得有些複雜,他又猶豫了一下後才出聲道:「嗯……儼庭他們現在……怎麼了?」

曉揚一事尚記憶猶新,雖然當初君沒與他說曉揚的下場如何,羽泉還是從旁聽到了些許風聲。

君很狠,雖然明知曉揚的下場不會好到哪兒去,但君對付曉揚的手段還是比羽泉想像中狠毒多了,以牙還牙是吧,只怕曉揚還沒被折磨至死之前,身心就已經徹底崩潰了吧。

很恐怖……搖搖頭,羽泉其實並不喜歡這種野蠻的報復方式,雖然曉揚罪有應得,但羽泉每次想起還是會覺得渾身不舒服,他並非可憐曉揚,曉揚對他所造成的傷害就算死一百次也無法彌補,只是曾身受其害的他,比任何人都還了解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。

注意到君在聽見他的話時,身子停頓了一下,羽泉的眼神突然黯淡下來。

不該問的嗎?

雖然明知君會放過儼庭他們機率幾乎為零,尤其在他受重傷後,曉揚的例子就是最好的示範了不是嗎,可羽泉的心卻沉甸甸的。不是不怪儼庭他們無故將他扯進他們和君之間的恩怨,但他的怨有君幫他出,儼庭他們呢?他們的苦,誰來替他們承受……

回過頭看著羽泉帶點哀傷的臉龐,君一臉莫測高深地走到羽泉面前,微微挑起眉道:「你同情他們?」見羽泉沒說話,只是望著他,用他一貫清澈的眼眸望著他,君瞇起了雙眼,面無表情冷酷道:「他們全都該死。」敢傷害他的人,應該早料到會有這下場!

該死?羽泉無奈地露出了個苦笑,要比該死,沒人比得上君你吧……

不少人吶,君,就算是為了我,還是不希望你已沾滿鮮血的雙手再多上幾條人命,何況是你欠他們的,縱然你並不在意。

殺戮於你而言,已是稀鬆平常之事了吧……

可我不喜歡呀,穎歆說過我有能力阻擋我不願的事發生的,但為何這次卻是因為我的緣故而使得那些人被推入火坑?如果是我讓君你容易失去控制,那我是不是該-

額頭忽然被人敲了一下,然後就聽到身旁低沉聲音道:「不要胡思亂想,關心你自己的事就夠了,再休息一會兒,待會再來看你。」

看著君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眼前,羽泉的心情依然低盪,無法釋懷,怎樣都無法釋懷,討厭相同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在他面前重復上演,自己卻阻止不了……雙手掩上臉龐,羽泉只能無聲歎息。

「傻瓜……」一隻纖細之手撫上羽泉髮絲,好聽嗓音帶著淡淡笑意道:「儼庭他們沒事。」

見羽泉依然掩著臉毫無反應,穎歆只是微笑地坐到羽泉面前,曉得羽泉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,果然,沒一會兒,羽泉抬起的臉蛋佈滿了驚訝,瞪大雙眼道:「什……什麼?他們沒事?」

瞇起眼眸淺淺一笑,穎歆點點頭道:「是呀,沒事。」

看穎歆不像在騙人,羽泉一臉茫然道:「可……可是方才君不是說-」

「說他們全都該死?」穎歆微微挑起眉。見羽泉愣愣地點點頭,穎歆嘴角揚起一抹奇異笑容道:「他們的確該死啊,竟敢傷害你。」

「呃?」羽泉又被搞混沌了。

「可君卻放了他們,沒有一聲責難-」伸手撫上羽泉臉頰,穎歆眼中充滿憐惜道:「真不知是為了誰呢?」

不知是為了……誰……

怔怔望著穎歆,羽泉眼眶才泛紅,淚水就這麼毫無預警地滾落兩頰。

心疼地抹去羽泉眼角淚水,穎歆輕歎道:「早知會惹你難過,我就不說了。」

使勁地搖了搖頭,羽泉想出聲卻哽咽住,只能任由無法抑止的眼淚成串流下。

伸手將眼前滿臉淚水的人兒擁入懷中,穎歆嗓音溫柔輕道:「與你說笑呢,讓別人看見了,還以為是我欺負你呢。」

雙手緊抓穎歆衣服下擺,額抵著穎歆溫軟胸膛,從羽泉微微顫抖的雙肩,就可看出他此刻心情有多激動!

「欸,我才說一句,你就這麼感動了,真不知該不該繼續說下去。」穎歆說完後,也沒等羽泉回應就自顧地接下去道:「不過君這次的舉動還真不像他呢,竟然如此輕易地放過那群男寵,而且還讓人給了他們每人一筆錢財,聽說連在外頭的安置都替他們安排好了。」

感覺到懷裡人兒一震,穎歆抿唇微笑又道:「雖然不是每個男寵都很樂意接受君的安置,不過君這樣應該算是彌補吧?還真難得呢,我們這個一向不懂得什麼叫後悔的君,竟然也會有讓步的時候,嗯嗯,真是前所未見。」

淚水沾溼穎歆胸前衣裳,羽泉幾乎是泣不成聲,心緊緊地揪著,他從來沒像這一刻深切覺得,原來,他並不是愛上了個不該愛的人……

緊緊摟著像個孩子般啜泣羽泉,穎歆心中其實是萬般不捨,若可以,他不願再看到羽泉再落下任何一滴眼淚,不管是為了君或為了他,他要羽泉笑著,因為他希望羽泉快樂。

下顎輕輕抵著羽泉髮絲,穎歆沒再出聲,他知道羽泉現在只需要他的懷抱,所以他只是擁著羽泉,任由寂靜在他們身邊竄流……

啊,對了,羽泉-

許久之後,柔和的嗓音忽然開了口。

儼庭有句話讓我跟你說呢-

什……什麼話?悶悶的聲音還帶有一絲哽咽。

他說-

柔和嗓音突靜止下來,正當人以為他不打算開口時,只聽一聲噗嗤伴隨著緩柔嗓音響起。

他說呀,羽泉你跟錯人了呢。

呃?穎歆突如其來的話令羽泉微愣了一下。

跟錯人了是吧……

再次埋進穎歆懷裡,羽泉沒注意到自己唇角漸漸揚起。

那就讓以後的日子來驗證吧……












全文完






番外之小番外-逼問

「你們這是做什麼?」倒退了一步,穎歆臉上依然掛著畜生無害的笑容。

「你說過你很愛我的。」擋在想溜之人面前,清澈雙眸中有著一絲質疑。

「我的確很愛你啊。」穎歆笑容未減,人卻轉身往後想要離開,沒想到後路早已被堵死。

「嗨~」停住腳步,穎歆笑咪咪地和眼前人打了個招呼。

「想去哪?」來人眉微挑。

「沒啊,能去哪。」穎歆依然笑容可掬。

「我記得你說過你也愛我。」來人雙手抱胸揚眉道。

「我當然也愛你啊。」穎歆笑得很甜。

「那麼你選誰?」兩人難得有默契地同時開口。

「呃?什麼選誰?」穎歆微笑裝傻。

「我和他,你選誰?」兩人又同時比了比對方。

「無緣無故怎麼讓我選人了?」穎歆傻笑。

「如果我們真有難,你只能選擇一人,你選誰?」兩人固執地逼問答案。

「開玩笑吧?」竟出給他這難題?站在兩人之間的穎歆逕自笑著。

「你說過你愛我的。」兩人聲音又同時響起。

「別玩了。」穎歆笑著打圓場。

「穎歆!」又是同時出聲,語氣有著不滿。

「我-」看了看左方的纖細人兒,又望了望右方的高瘦男子,穎歆突然笑得很溫柔,選誰是吧……

「你們真想知道?」穎歆瞇起眼眸淺笑。

「嗯。」兩人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
「這可不好選,一個這麼寵我,一個這麼有趣,選誰好呢?」穎歆一副苦惱模樣,眸中卻帶著濃厚笑意。

看著兩人緊張地盯著自己,穎歆忽然放聲大叫:「啊~~~~~~~~~~~」

成功讓兩人愣住的穎歆,趁機從他們隙縫中溜走,回頭望著還沒回過神的兩人,穎歆笑得極為迷人從容,呵,想套他話,還差得遠呢~

也不想想“道高一尺、魔高一丈”這句話是為誰而設計的!



欸,謎題依然無解呀~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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